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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从心底的轰鸣——王文瑞620分考取空军工程大学

七月十六日早晨,盛夏的阳光将正源学校那道古朴的南门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色。王文瑞的手机响了,邮政快递员的声音穿过层层蝉鸣:“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,到正源南门来领吧。”挂断电话,他第一时间拨给母亲——没有多余的言语,只一句“妈,通知书到了,你来学校吧,我们一起去谢谢老师”。张玉真放下手里的活儿,从隔壁工厂匆匆赶来。

南门是正源学校提质改造中的匠心之作,所用砖料皆是收集自耒阳乡间的老青砖,石料则是从湘南各地收购的老石条与石雕碑刻。校门主体是一堵由旧青砖与灰石垒砌而成的矮墙,石块大小不一、粗犷自然,层层叠叠如同古城墙的垛口,两侧石墩错落收分,远看竟有几分山寨古堡的味道。墙体正中嵌着一方暗红色石匾,上书“正源学校”四个大字,字体雄浑饱满、敦实有力。校门前东侧,一对拴马桩静静矗立,“恩科乡试”的字样在悠悠岁月中依稀可辨,印记着道光年间金榜题名的荣光;西侧古砖砌就的牌坊顶端,“状元第”石匾更是万千学子梦寐以求的弥珍至宝。脚下的坡道开阔整洁,新铺的石板与石墩错落有致,门楼以古砖古石修建,古韵流淌,典雅端庄而又气势恢宏。这里的每一块青砖、每一尊石雕都有一个故事,它们诉说着耒阳的过往,也见证着一代代少年的出发。今天,又将见证一个新的故事。

母子俩在南门口碰了面,正要去教学楼寻老师,却被等候多时的记者“截胡”。在正源荷花塘畔,记者与母子俩攀谈起来。塘边柳枝优雅的垂下,在他们头顶织成一片翠绿的荫凉,风过时,满塘荷叶沙沙地翻动,像在低声絮语。

母亲张玉真站在儿子身旁,玫红色的短袖Polo衫洗得颜色鲜亮,左胸的厂牌标志在阳光下泛着淡淡光。她个头不高,腰板却挺得笔直;头发紧紧向后梳成利落的发髻,一丝不苟,鬓角和发际处虽已钻出银丝,却愈发衬出面容的端庄。那双眼睛清亮而温润,此刻正含着笑意望向儿子,眼角细密的纹路像岁月绣出的花边,每一道都是辛劳与爱意交织的印记。

拆封口的时候,王文瑞的手指显得有些笨拙。牛皮纸被他撕得参差不齐,可当那张印着空军工程大学校徽的录取通知书抽出来时,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。母亲展开那条红底金边的绶带,动作轻柔而郑重,像展开一面旗帜。她踮起脚尖,将绶带披上儿子肩头——“携笔从戎,无上光荣”。八个字落在十八岁的肩章上,他像塘边被阳光照透的香樟树,敦实的身板又挺直了几分。母亲微微仰起脸,目光平静地与儿子对视,眼里有泪光闪动,却始终没有落下。她粗糙的手掌轻轻抚平绶带上的褶皱——这双手,指节粗大,掌纹如沟壑,曾在流水线上日复一日地打磨,和丈夫一起稳稳托起过一个家。此刻,她正把托大的孩子,郑重地交给国家。

“这个理想,从高一开始就有了。”面对记者的提问,王文瑞的笑容里带着一种笃定,像种子破土前就认定了天空的方向。可追溯起来,那粒种子的埋下要早得多——父亲王巨洋曾在部队服役八年,退伍后在烟花爆竹仓库当管理员,身上总带着硝烟般凛冽的气息。小时候,王文瑞趴在父亲膝盖上听军营故事,那些关于队列、哨声和迷彩服的片段,像萤火虫一样落进他童年的夜色里。他没有被刻意规划过人生,只是在父亲的故事里、在母亲清晨出门的脚步声中,慢慢听见了自己心底的轰鸣。

初中时,他的世界还只装着“考985”的朴素愿望。从导子镇群联小学转到正源,姐姐已经在这里读了三年——当年刘凡犁拿下全省理科裸分第一的消息传来,母亲咬咬牙,把两个孩子都送进了这所以管理严格、质量优良闻名的民办学校。张玉真和丈夫从广东回到耒阳,一个在工厂流水线组装手机数据线,一个在仓库守着烟花爆竹,两人的工资像细流汇入池塘。十几年没有多余积蓄,却从未欠过外债。“只要他们好好努力,我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。”母亲说这话时,声音平和而坚定,像塘里的荷叶一样,稳稳地铺在水面上。她的选择同样源于一种内心的声音——要让孩子们接受更好的教育,要让他们拥有比自己更广阔的人生。为此,她甘愿在车间里一站就是十来个小时,手指被线头磨出厚茧,却从不觉得自己卑微;她穿着洗得发亮的工装来赴儿子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,腰杆挺直,笑容坦荡——一个劳动者面对孩子成长时的骄傲,让所有疲惫都化作了从容。

真正让王文瑞心底那粒种子破土的,是高一的北京励志行。十八个小时的火车硬座,信号时断时续,同学们轮流打开水冲泡面,簇拥着老师一起聊天。当清华大学的校门缓缓打开,当故宫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流淌成河,当长城上的风灌满他的校服——他忽然意识到“自己所处的地方还是太渺小了”。原本心心念念的北京邮电大学旁边,悄悄站进了另一个名字:军校。“要么北邮,要么军校。”这个念头像两根并行的铁轨,在他心里铺向远方。他的成长没有固定的模具,正源给了他广阔的土壤——远足让他磨砺体魄,北京励志行让他打开眼界,而他自己在这片土壤里,按照内心的声音,选定了向上生长的方向。

高二那年,英语几次亮起红灯。物理成绩优异的他,开始跟自己较劲。“发现短板就去补,优势科目可以先放一放,但不能完全丢掉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只是调整了棋盘上几枚棋子的位置。每天早上,他准时出现在操场跑操的队伍里,课间操从未缺席,课后活动时绕着操场一圈圈地练耐力。同学眼中那个敦敦实实、话语不多的男生,晚上熄灯后还会借着走廊灯光背单词。高一第一次考试,他在班上只是中等;第二次发愤图强,扎扎实实把老师讲的复习一遍,名次便冲了上去。他用最朴素的道理应对起伏——发现缺点,就去补短板。这种自觉的成长姿态,不是被谁逼出来的,而是源自内心深处“想让自己变得更好”的渴望。

班上“一抓一大把”比他更刻苦的同学,反倒成了他感激的对象。“高一受到点挫折,有点躺平了,成绩下滑。是同学影响了我,一步一步又爬上去了。”他说这些时,脸上有种被集体温暖包裹的踏实。正源二十年的传统——每年二十五公里全员远足,他烧过火、切过西瓜,在春游野炊中把团结协作刻进肌肉记忆;每年由校长亲自领队的北京励志行,即使疫情中断,学校后来专门补上,让每一届优秀学生都能在某个清晨或傍晚,踏上那趟开往诗和远方的火车。学校的教育从不试图把学生修剪成一个模样,而是让每个孩子像荷花塘里的荷叶一样,大的如盘、小的如钱,各有各的姿态,却都尽情地绿着、长着。那些千奇百态、生机勃勃的树木花草,没有一棵是被强行掰直或压弯的,它们只是扎根在属于自己的土壤里,向着阳光,听从季节的召唤,自然而然地生长。

而在这所学校里,“携笔从戎”正在成为越来越多年轻人听从内心后的共同选择——20217人、20223人、20234人、202411人、20256人,再到今年王文瑞这一届的10人,一届又一届少年从正源的操场走向了祖国的疆场。自2005年建校以来,正源共为空军、海军输送了14名飞行员,这道校门之内,走出的穿迷彩的背影,他们不是被批量生产的“产品”,而是像校园里每一棵自由生长的树,各成风景,却都挺拔向上。

选择“反无人技术与指挥”专业时,王文瑞翻遍了招生简章。“这个专业在湖南只招两人,但国家以后需要这方面的人才。”没有豪言壮语,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判断——像父亲当年穿上军装,像母亲在车间日复一日地操劳只为供他读书,像正源二十年如一日带着学生走向长城和首都各大高校。录取通知书上“博学明志,砺剑空天”八个字,和他十年前第一次走进这道校门时操场上的口号声,在时光里遥相呼应。这个选择,不是被动接受,而是他听从内心、审慎思考后做出的决定——就像母亲当初选择把孩子送进正源,就像学校选择尊重每一个孩子的天性。所有的选择,都源自同一个声音:听从心底的轰鸣。

采访结束时,王文瑞站起身,望向教学楼的方向——那里有他十年来走过的每一间教室,有为他补过英语的老师,有陪他跑过操的同学。他对记者说:“我想先去谢谢老师。”母亲站在他身旁,含笑点头。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的发髻上,照见一根根藏不住的银丝,却也让那张被岁月打磨过的脸庞泛着柔和的光泽。玫红色的工装衬得她的肤色健康而温暖,那是车间里年复一年沉淀出的底色,属于劳动者的底色,从不黯淡。她始终含着浅浅的微笑,目光从儿子胸前的绶带缓缓移到他脸上,粗糙的手指轻轻握了握他的手——那眼神里,有骄傲,有欣慰,有依依不舍,却唯独没有一丝犹疑。十八年的养育,她没有给儿子铺一条预设好的路,只是用自己的肩膀托举着,让他能够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,并勇敢地走向那声音指引的方向。她站在那里,敦实而挺拔,朴素而俊美,像一株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,看着自己的果实终于熟透了,要落进更广阔的土地里去。

不远处,荷花塘里的荷叶挨挨挤挤地铺满了水面,大的如盘,小的如钱,一层叠着一层,绿得几乎要滴下水来。万绿丛中,一枝粉红的荷花苞高高地挺出来,鼓鼓的,尖尖的,含着一肚子将开未开的心事,在烈日下透着一点倔强的艳。这一塘荷,不讲章法,不讲修饰,只是尽情地绿着、长着,热闹又蓬勃——像极了这个领通知书的日子,明亮,滚烫,满是希望。校园里那些千奇百态、自由舒展的树木花草,没有一棵是依照同一张图纸长成的。它们有的高大,有的低矮,有的花开满枝,有的四季常青,可每一棵都在自己的节律里尽情生长。教育最动人的模样,或许就是如此——让一棵树成为树,让一朵花成为花,让每一个少年成为他自己。

而那个身披绶带的少年,就站在这道由百年老砖垒成的校门之内、这一塘蓬勃的绿意中间,向着他来时的教学楼走去。白T恤、红绶带,短发干净利落,阳光在他眉眼间落下一层淡淡的金。他身姿挺拔地走着,像一株正在拔节的树——校门内,随处可见的古石雕石板,每一块都带着耒阳的故事;校门外,是万里空天,等着他砺剑而上。母亲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玫红色的身影在绿荫里格外动人。这一刻,她听见了自己心底的声音——那个声音说,值得。父亲在仓库深处,也一定听见了同样的回响。而那个少年,早已在轰鸣的心跳声中,认定了天空的方向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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